走出潮湿逼仄的弄堂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路边昏暗的灯光努力支撑起破布般微弱的柔光。天空阴沉一片,上帝还是那么吝啬,拒绝向人间施舍丁点光明。
已经过了四月,气温开始逐渐上升,连迎面抚过的微风中也隐隐地夹着一股热气,路边的花圃里盛放着颜色各异的花朵,一株株叫不出名的植物紧密地依靠在一起,将花圃点缀得色彩缤纷。
尹乔妍夹着几本书,脚步缓慢地行走着。
她的身后是一片断断续续的黑暗,还有一辆隐匿在黑暗中缓慢行驶着的黑色轿车。
已经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了,尹乔妍的背部略微有些湿润,额间也沁出了缜密的汗水。她没有伸手擦掉湿痒的汗水,而是突然停下了脚步,神情冷漠地站在昏黄的灯光下。
就像是电影中两个经过特殊处理后,不着痕迹地衔接在一起一样。在她停下脚步的刹那间,尾随着她行驶了很久的轿车也及时地停了下来。
“老张,你回去吧。”
尹乔妍冷冷地开口,淡漠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感。
“…可是,董事长他…”老张双手扶在方向盘上,有些畏惧地看着尹乔妍冷漠的背影。
“他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尹乔妍握紧夹在手中的书,抬脚准备离开。
“…小姐…”
“不要叫我小姐!”尹乔妍突然打断了老张的话,“你愿意跟就一直跟着吧,不过,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夜,幽静凄清。
黑色的夜空厚重得透不出一丝光芒。
老张看着尹乔妍渐行渐远的身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发动起刚熄灭的引擎,将车调回头,飞快地行驶起来。
微风袅袅地绕过宽大的树叶之间的缝隙。
黑暗与一家酒吧的明亮灯火分隔成两个断层,像破旧的残亘一样被隔绝在灯光之外。
尹乔妍站在酒吧门口,抬头深望了一眼酒吧门口被光芒幽静的霓虹灯包围的木色牌匾,然后,神情漠然地走进了酒吧。
酒吧里很安静。
整个酒吧灌上了一层轻盈的蓝,唯独吧台的色彩斑斓绚丽。今晚来的客人很少,只有寥寥几个人坐在吧台上一声不吭地喝着酒。
尹乔妍习惯性地坐在离酒吧中心的小舞台不远的位子上,点了一杯火蓝色的鸡尾酒,安静地看着舞台上抱着吉他弹唱的少年。
少年半低着头,修长的腿架在旋转的高脚凳上。他的手指轻轻地拨动着琴弦,轻声吟唱着,昏暗的灯光下,始终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声音很干净,没有一丝掺杂的碎音,却流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尹乔妍淡笑着翻开手中的素写本,然后从书中抽出一支素描笔,轻轻地画出道道柔和的弧线。
音乐停止后,她仍然低头画着,并没有发现舞台上的少年在稀稀拉拉的掌声中,已经走下了舞台。
“你来了。”
少年将吉他轻轻地搁放在旁边,微笑着看着正在认真作画的尹乔妍。
尹乔妍停下手中的画笔,抬起头,冲少年微微一笑:“还差一点就画好了,你再等一会儿。”
“恩。”少年点点头,褐色的双瞳一片柔和,“来了很久了吗?”
“没多久。”尹乔妍没有抬头,仍然专心地绘画着。
少年没有再说话,干净俊朗的脸上浮现出了几缕柔情。他静静地凝注着尹乔妍,目光温和得就像一泓平静的泉水。
“好了。”尹乔妍高兴地端起素写本,又有些不满意地拿起笔添加了几笔上去,最后才略带孩子气地递给少年,“宇,你看画得好不好。”
衡宇微笑着接过素写本,仔细端详着。
突然。
他将画纸“哧”地一声扯了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它小心地放入吉他包中一叠乐谱中间。
尹乔妍笑笑,动作娴熟地收起了画笔。
走出酒吧时,夜已经深得像被蒙上了一层黑色的绸缎。
路边的灯光在深夜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光明。
“我扯了你的画,不生气吗?”
衡宇似笑非笑地看着尹乔妍,故意祥装不解地问。
“那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为什么要生气。”尹乔妍扭过头,一脸的漫不经心。
衡宇淡笑,手指却下意识地扣住了她白皙的手。
“明天晚上还去唱歌么?”尹乔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他。最近他每天晚上都来酒吧唱歌,是不是有经济困难?
“你不喜欢吗?”衡宇低头,轻轻地吻了吻她微卷的发线,声音温柔似水,“如果你不喜欢,我就不去,一直陪着你好吗?”
“不是。”
尹乔妍抓住衡宇的手,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说,“如果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
“以后再告诉你好吗?今天有点累了。”
“好。”尹乔妍收回手,看了一眼灯光微弱的巷口,转身走向湿冷的弄堂,“晚安。”
“晚安。”衡宇温柔地微笑,轻轻地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愣愣地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中,思绪良久的凝滞。
清晨。
晨光透过几块灰白色的碎云,散发出几缕金黄色的光芒,潮湿的弄堂微微发亮。然后随着晨光的大幅度披露,逐渐明亮开来。
待初阳完全突破厚重的云被。
尹乔妍才走出房门。
轻轻地锁上了房门,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空,一抹笑意不觉染上唇角。习惯性地用手俘了俘有些慵懒蓬松的发丝,然后缓缓地走出曲折的弄堂。
“上车。”
衡宇递给尹乔妍一瓶原味的酸奶,然后跨上了脚踏车。
尹乔妍面无表情地接过酸奶,坐上了脚踏车的后坐/也许是因为每天都重复着这些细节的幸福吧,那些最初的感动已经不再那么热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一种一旦失去就会心痛的习惯。
车子行驶得并不快,依稀可以看清路边旖旎的风景,尹乔妍却闭上了双眼,白皙的双手环抱着衡宇的腰,很舒服地靠在他宽厚的背上。
正值上学的高峰期。
学生蜂拥般朝校门涌去,偶尔会有几个同学向这对亲密的恋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却又很快地收回了目光。然后,与身边的伙伴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尽管她们表面上很漠然,可是心思却还有大半残余在那对令人羡慕的情侣身上。
听说,他们的恋情连校长都知道。
可是奇怪的是,这所一向严禁学生谈恋爱的大学竟然对他们的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底是什么原因没人知道,所以他们成为了这所学校中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迷题。
“乔妍,这张大头贴好看吧,是我昨天在‘新城’大头贴馆照的哦。”苏微儿兴奋地推了推耳朵中塞着黑色耳塞,认真作画的尹乔妍。
尹乔妍摘下耳塞,接过照片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又递还给她,“还可以。”
“喂…你真是个无趣的家伙!”苏微儿不禁朝她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和冷漠得就像一栋冰雕的她成为死党的。苏微儿有些无趣地收回照片,不再说话。
尹乔妍像是没有听见苏微儿发的牢骚一样,继续低着头认真地画着素描。
虽然,衡宇的样貌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里了,可是她还是想通过绘画这种方式,将他在她心中的影相刻画到白纸上来。或许…将来和他分手后,还可以成为和他的爱情的悼念物。
也许,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吧。
虽然还在热恋中,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联想到分手的画面。是因为不相信永远吧,总是觉得它是一个可怕的词汇,它总是能轻易地勾起人们对未来的憧憬,却又杂顷刻间毁灭在人们的眼前。永远是如此,誓言亦是如此。
所以…
妈妈当年才会陷入虚妄的等待中,直到离开人世也未曾真正得带她想要的永远。
想到这里,尹乔妍的心在腾然间“咯噔”地抖动了一下,就像碰击暗礁搁浅在急流中的行船一样,良久地停顿,夹在手指间的笔也久久地停留在铅色流畅的线条上。
…妈妈…
到底有多久没有触及到这个亲密而又陌生的词汇,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是的,快被忘记了,就连她那张曾经以为能够永远铭记的脸也变得模糊了。呵…不仅是爱情没有永远,亲情似乎也容纳不了它。
“乔妍…”苏微儿轻轻地拍了拍发愣的尹乔妍,小心翼翼地问,“在想什么呢?”
尹乔妍猛然从思绪中抽身而出,缓缓地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后又继续未完成的画。
苏微儿欲言又止地看了尹乔妍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手中的英语书。她一直都像一个迷题一样,即使是自己这个陪伴她多年的死党也无法了解她的想法,更不知道她的过去,关于她的记忆似乎永远只能停留在高一入学相识的那天。
这时—
上课的预备铃声突兀地响起。
在教室外嬉戏的同学都有些意犹未尽地陆续走进教室。
尹乔妍拿出笔刀轻轻地磨掉笔尖上多余的铅屑,然后又沉默地低头画着。
教室里有些燥热,依稀传来几个女生细碎的悉悉声。
“听说了吗?我们班上要转来一个新生,而且是一个十足的王子型男生呢。”
“我也听说了耶,好像叫什么谦来着,传言他既多金又是出了名的美少年。”
尹乔妍微微皱了皱眉,却又像蜻蜓点水般不着痕迹地抚平了眉头,依旧低着头画上可道道线条分明流畅的素线。
上课铃声又响了第二道。
班主任神情喜悦地走进教室,他的身后尾随着一个少年。
“同学们。”班主任似乎有些得意地提高了声音的分贝,然后略带讨好意味地看着少年,“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校生,以后你们就是同学了,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没有人回应。
同学们都静静地望着少年,目光如琉璃般通透婉转地回旋在少年的脸上。
然后…
是一阵很轻却夹杂着惊诧的吸气声。
他…真的好美,美得很不真实甚至有些虚幻,就像一个绝色的妖精,那么轻易地勾掉了人们的灵魂。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了所有的人,令他们的目光无法从少年的脸上挪开。
少年倨傲地微笑着,下颚清晰的线条就像画师精心描绘出来一样流畅分明。他漆黑明亮的双瞳如同黑色绸缎一般华美,白皙得仿若美瓷的肌肤散发出绝美的欧洲贵族气息,他的眼睛在笑,微薄的唇线却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邪气。
“我叫裴洛谦,请多多关照。”
裴洛谦绅士一般颇具风度地向同学们微微鞠了个躬,修长的身躯宛如一筑完美的雕像。
掌声猛然地响起。
在教室的每个角落迅速传开。
裴洛谦有条不紊地微笑,目光淡然地扫过每个同学。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又似乎是有预谋地寻匿着什么。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窗户旁边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少女身上。
阳光的碎屑粘稠乖巧地贴在少女的发梢上,少女的长发微微弯曲,是一种很自然的曲线。她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洁白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在画纸上滑动着,似乎并不受热烈的掌声影响。
“陈教授。”裴洛谦的唇角扬起一抹邪恶的笑容,他微低着头,轻声说,“我可以坐在那里吗?”他手指的是少女的方向。
苏微儿微怔。
在全体同学的注目下,她的双颊不由地红了起来。他选择的…是自己这个位子吗?不过也对,没有男生能抗拒乔妍的魅力,他一定…也不例外吧。一份莫名的失落感幽幽地滑过她的心头,她不由地低下头缓缓地整理着书本。
“可以让下吗?”
裴洛谦目光狡颉,他笑容倨傲地走到苏微儿面前,俊美的脸上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份不易察觉的诡异。
苏微儿屏住呼吸,紧张地抬起头。
可是。
她发现,他并不是在对她讲话,而是在对一直低着头的尹乔妍说话。
尹乔妍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握在手中的灰色铅芯突兀地停顿在将要完成的素描上。她缓缓地抬起头,双瞳漠然得没有一丝光彩。
“我坐你的位子。”
裴洛谦依然微笑着,笑容中却隐藏着一股妖媚,他的口气很平淡。
可是—
几乎所有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强硬意味,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征求,而是—令人无法抗拒的命令口吻!
同学们不禁轻吸了一口气,有些紧张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尹乔妍。她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啊。虽然裴洛谦完美得犹如漫画中走出来的王子,可是一向冷漠的尹乔妍未必会向他妥协吧。
果然—
尹乔妍冷冷地看着裴洛谦,白皙的脸庞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很快,她收回了目光,并不理会裴洛谦。
裴洛谦似乎预料到她会这么做一样,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容。他将目光投向正在发愣的苏微儿,缓缓地开口:“你的朋友应该会希望我坐你的位子。”语毕,他神情自然地将手搭在苏微儿的肩上,有些挑衅意味地微笑。
苏微儿羞红了脸,她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像是快跳出了吼尖。她目光复杂地抬头看着尹乔妍,柔弱的双肩微微抖动着。
尹乔妍深望了苏微儿一眼,她从苏微儿的眼里分明看见了期望。她站起身,动作娴熟地收起了画纸,搂着几本书离开了座位。
“你赢了。”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洛谦一眼,口气平淡无奇。然后,她走过裴洛谦的身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裴洛谦缓缓地收回握住苏微儿的肩膀的手,他看着尹乔妍离去的身影,幽深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股令人恐惧的诡异,微薄的嘴唇也扬起一条好看的妖娆弧线。她比他想像中的要有趣得多,不是吗?!
翠嫩欲滴的绿树。
辽阔平坦的草地,嫩绿中夹杂着斑驳的色彩。
夕阳在天边横截出丝丝淡长的红晕,整个天际柔和一片。有碎碎的光线透过断云投射在草地上,拉扯出修长的斜影。
一个女孩,一幅画架。
女孩神色淡然地凝视着天边令人心醉的美景,偶尔伸出手用夹在指缝间的铅笔计算比例,然后又飞快轻柔地在夹在画架上的白纸上画出几道柔美的素色线条。
世界很安静。
没有任何杂声,还没到夏天,当然也没有扰人心绪的蝉鸣声。
女孩的两颊有几缕红晕,洁白的脸庞上也若隐若现地透出几许疲惫。
仿佛已经过了半个世纪的漫长时光,时间长得连她自己都无法计算了。自从早上从教室出来后,应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了吧,奇怪的是这么长的时间她竟然没觉得饿,只是有点累。
夕阳的红晕面积逐渐扩大,由最初的橘红色转变成大朵大朵妖媚的红艳。余辉穿透过绿树,斜照在站在树下的少年身上。少年歪着头,半倚着修长的身子,双眸幽深地看着不远处的女孩。
她很美。
美得就像一朵超凡脱俗的白莲,她的冷漠更让她看起来清高而又不庸俗。可是,她的美最终会被他掌控,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她摧毁。
一抹妖娆的雾气染上了少年狡颉的双眸。
然后—
逐渐地扩散开来,扭转成一股恨意。
少年迈着修长的腿,静静地走像女孩。
女孩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异样,仍然认真地画着,在即将完工的时候,她不禁露出孩子气的笑容,与平常的冷漠形成鲜明的隔阂。
“尹乔妍。”
少年在距离尹乔妍三步之遥轻声喊,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份诡异。
尹乔妍缓缓地回过头,所有的作画思绪在腾然间被掐断。
斜阳将光束映染在她海藻般的长发上,背着光,使她全身映射出几缕淡淡的微红。她琥珀色的眼睛就像镶嵌在珍珠项链上的夺目钻石一样,阵阵光芒中隐匿着几丝雾气。她线条清晰的下颚微微扬起,红润的嘴唇透出冷漠的光泽。
尹乔妍目光淡漠地起身,然后旁若无人地开始收拾画架。
“因为早上的事情在生我的气吗?”
少年挡在将要离开的尹乔妍面前,笑容狡颉地问。
尹乔妍用腾开的手力道适中地推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还不够资格。”她从来就不会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更不会为那些故意找碴的人浪费丝毫精力。
“你叫尹乔妍,我记住你的名字了。”少年突然伸手拉住尹乔妍的手臂,“作为交易,你应该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裴洛谦。”
“我对你的交易没兴趣。”
尹乔妍冷冷地甩开裴洛谦的手,然后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用力地擦了擦被他拉过的手臂,一字一顿地说,“对你,更没兴趣!”
“是吗?”裴洛谦笑容妖娆地看着被尹乔妍丢落在风中的纸巾,“可是,总有一天你会有兴趣的。”
尹乔妍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她继续向前走着。夹在手中的画纸被汗水微微地打湿,她又换了另外一只手拿画纸,顿时感觉清凉了很多。
光线越来越倾斜,仿佛在刹那间被缩减了大半。
一阵风快活地绕过了尹乔妍的耳际,轻轻地挑动着她耳边的碎发。
裴洛谦没有跟上她,美丽的脸庞却愈发妖艳。他站在斜阳底下,笑容灿烂得异常鬼魅,“贾茜。”他突然开口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距离他只有几米的尹乔妍听得清清楚楚。
余辉被云被覆盖住。
微风也像被吸走了一样,倏然消失。
尹乔妍身躯僵直地停住了脚步,手中的画纸被汗水浸湿出朵多透明的水痕。